小时候常听到“农村的小生产，大批地产生资本主义”，那时年纪小，哪懂这些高深词可如今回头从红袖章堵路到村口变样，生活才真品出味儿来。

模糊记得十来岁，在村里天天“念叨”那些革命口号，大喇叭里、田头上，大家都在背那句“生产自发产生资本主义”。当时只觉得这是大人的事，咋都和自己没啥关系。

小学生时，我们守着村口，冲着早起挎菜篮子的老奶奶们，像模像样地堵着路，非要拦下她们。老师还表扬我们，说这是和“资本主义作斗争”。现在回想，老奶奶提着绿油油的韭菜苦苦哀求，走时抹着泪水蹒跚离开，那一幕再难忘掉。

曾经看到老一辈们说起“资本主义苗头”，我是真不明白，只觉得每家兄弟姐妹多，大家吃饭都要抢着，地里边的庄稼一年到头辛苦也赚不来几个钱。

高考恢复，把我送进了城市，又进了大型国有工厂，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工厂里什么都有，分房配宿舍，孩子能上托儿所，上幼儿园不愁。大家领工资，日子平平稳稳。那会工资差距小，基本上大家都觉得“只要不犯错，就能过一辈子”。

厂子里的工人多半是农村娃，干活认真，班前班后一个节奏。有人管，有活干，工资没差距，很多人连外面世界都瞧不上。大家聚在澡堂子泡澡，聊的都是家长里短。

八十年代末，工厂的那些“小头头”们怎么突然就富了起来？一夜间，日子变了天。

工人们老实巴交，厂里的干部、管账管货的领导们，却频频跑去歌厅、酒店。这种场所小时候想都不敢想，一下子成了“富人”才去的地儿。慢慢地，有些头领干脆做起生意，吃穿用度全换了新花样。

工厂关了门，大批同事下岗。过去流水线上一坐就是十年，如今走到马路上，谁都成了“门外汉”。老伙计有的蹬三轮，拉客糊口，也有人摆地摊，甚至还有在街边苦等零工的。日子紧得像裤腰带，根本没人先知会有这种变故。

反倒那些曾管着进销存的干部，路子宽得让人咋舌。

他们手里有人脉，有信息。有的拉上亲戚搞运输，有的低价盘下厂里的旧设备办厂。有人进市场做买卖，从小生意干到楼盘开发。听说有人为地方财政立大功，到今天还有人风风光光。

二十年过去，这些人中，也有生意失败的，有人变得更有钱。不少工人依旧为了生活奔波，而那些头脑灵光的，命运就此拐了个大弯。

退休后回村，发现家乡和记忆中的热闹分道扬镳。

小时候村小学一个年级两个班，每班四五十人。村里孩子吵吵闹闹，放学一路叫嚷。如今小学荒废了，剩下的孩子都被家里送去城里，甚至有家用小车接送。村里清净了不少，也许叫“冷清”。

曾经的泥泞小路铺成了水泥路，抬眼望去一尘不染。老人三三两两坐在巷口，偶尔遇上同龄人，打听哪家新添了孙子。年轻人基本进城，种地的，全村就剩寥寥数家。

聊起种地，老伙计说现在一户种几十垧地，产量抵得上旧时整个生产队。

机器取代了肩挑手扛，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光景。粮食多了，可年轻人都不愿意种地，觉得城市机会多，留在村里的，只剩下年迈的老人。

偶尔整理书柜，又翻起小时候常看到那个词，“小生产在价值规律支配下，走向两极分化”。说是没人管就容易分贫富，手里没资源的越来越穷，掌握资源的反倒成了“资产阶级”。

这一番“自发”“被剥夺”的话，小时候不懂，如今亲历了，是不是已由书本变成生活日常？

大伙有的成了“无产者”，有的靠早年积累混出模样。不愿学新手艺的，生活难上加难；会抓机会、有资源的，早早脱颖而出。在村里守着一方老屋的，终究过成了“老人照料所”。

许多村里的老人无所事事，每天盼着儿女回家团聚。村头再听不到昔日孩子的嘻笑，也看不到年轻父母耕地忙的身影。所谓的“分化”，活在每一个“空巢”家庭身上。

村里的变化，全落在水泥地上、荒废校园里，也刻在老人的皱纹里。

报名上学的热闹场才变成了杂草丛生的废墟，满街的孩子变成了静悄悄的村巷。那句“资本主义自发产生”的口号，如今不是政治宣传，更像是水到渠成的现实写照。

工厂曾经的铁饭碗，如今成了老照片。下岗的工人守着记忆，孩子们已经在城市开辟了新天地。老村的小路延伸向城市，连带着把村里的希望和人气也带了出去。

退休回家，白天泡茶看看书，晚上和老伙计们聊着过去谁家最能干，谁家熬成了老板。回望来路，那些关于“小生产”的课本理论，都成了身边人的真实经历。

生活里的分化和变迁，哪还只是口号？谁家不是图个安稳，结果总有命运捉弄。

有时想起那位当年苦苦央求的老奶奶，提菜换盐过日子的艰难，其实比任何理论都让人心里发酸。从“红袖章”堵路到工业厂房倒塌，每个人都卷进了时代的洪流里。

少了总结，也没什么大道理。走回自家老屋，望望安静的村巷和陌生的轨迹。有些事长在心里，说不清道不明。那句“小生产怎么了”，一晃几十年过去，还真说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