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车始于小轮,奋斗之路难免牺牲。回顾我军初创时期的艰辛历程,便有一位杰出人物:他早年聪颖好学,成年后为了探寻救国救民的真理,毅然远走他乡,坚定地投身革命,为我军首个根据地的创建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遗憾的是,他过早地离开了我们,使得他的名字在历史长河中显得颇为微弱,甚至他的家乡人也大多“几乎无人知晓”他。然而,薪火相传,无论秦岭的广袤阻隔还是汉水的悠悠岁月,我们都不能让他的英名与功绩随波逐流。他就是我党我军早期的优秀政治工作者,参与了秋收起义并促成了“三湾改编”,与毛泽东并肩作战,共同开辟了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陕籍红军将领——何挺颖。
乱世无安,书生志坚。
何挺颖,亦名科生,字策庸,于1905年诞生于陕西省南郑县何家湾村。其父何根山,曾执教于汉中汉南书院,倡导科学救国,追求民主,堪称一位进步的知识分子。辛亥革命的影响下,他后来加入了同盟会。1920年,何挺颖遵循“文能换骨非妄谈,学到寻源自不疑”的家训,于小学毕业后,考入汉中联立中学。在校期间,受到新思潮的洗礼,他积极参与了反帝爱国的学生运动。1924年,怀揣着科学报国的梦想,何挺颖远赴上海,就读于浦东中学。当时的浦东中学秉持科学救国、教育救国的理念,特别注重数理化课程的学习。学校还专为文化较为落后的地区学生设立了“特别班”,招收内地旧制中学的学生,这为何挺颖提供了极大的学习便利。在这里,他加入了汉中旅沪学生会,并开始接触《中国青年》、《向导》等进步书刊,深受马克思主义思想的熏陶。
◆何挺颖
1925年,何挺颖成功跻身上海大同大学数学系,该校当时拥有中国最先进的近代物理实验室,并聘请了我国首位留学美国的数学博士。优越的学术条件与何挺颖致力于科学报国的志向相得益彰。他曾言:“缪斯女神,我心所向;赛斯先生,国之所需。若身处荒年,当弃秫而种粟。”他坚信,我国贫穷落后的根源在于科学的滞后,因此立志苦学数理化,以期未来能成为一名数学博士,为祖国贡献自己的力量。
然而,残酷的现实与汹涌的革命浪潮激起了他深深的反思。那年的五月,上海发生了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何挺颖亲历了这场事件,深切感受到了上海各界人民团结一心反帝的炽热情感与英勇行动,同时也目睹了帝国主义的残忍与冷酷,他的内心再也无法平静。
在同胞鲜血的触动下,他激愤地挥毫写下:“南京路上圣血斑斑,百年侵略仇恨难平。弃学博士梦,愿为革命新战士。”以此昭示心志。即便面对师长、同窗、亲友的劝阻,以及家庭的反对,何挺颖依然决然地放弃了在大同大学数学系的学业,投身于革命思想的怀抱。1925年6月,他毅然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不久后,他又转入上海大学社会学系,开始系统学习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理论,专注于劳动、农民、妇女问题等领域的研究。上海大学社会学系在共产党人的领导下,弥漫着浓厚的马克思主义研究氛围,我党早期的领导人瞿秋白、施存统、彭述之曾先后担任系主任。在马克思主义思想的熏陶下,那年冬天,何挺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我军早期党员中少有的,系统学习过马克思主义的大学生干部。在繁忙的学习之余,他还积极投身于创办《汉钟》杂志,向家乡汉中传播新文化,宣扬新思想。他积极联络在北京的汉中同学,共同成立了“新汉社”,并将《汉钟》杂志更名为《新汉》月刊,以此抨击社会黑暗现实,启迪民众觉醒。自从加入中国共产党,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洗礼,何挺颖心中的光明顿时照亮。他深刻认识到,唯有共产党才是真正代表穷苦人利益的政党,才是真正能够团结民众的政治力量。那种“四万万散沙,中国不亡非天理”的悲观论调,在他看来,已是昨日黄粱。他坚信,“四万万人齐发声,火山爆发震乾坤。中国有了共产党,散沙终将凝成坚不可摧的水门汀。”在上海,这个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地,何挺颖找到了他愿意为之奋斗终身的信仰和方向,找到了他心目中真正的救国良方。
“天一”指导员,三湾改编先锋
革命的风暴何其猛烈,何挺颖在滚滚洪流中挺立潮头。1926年1月,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明确了北伐的战略方针,同年7月,旨在推翻北洋军阀统治的北伐战争就此拉开序幕。为加速革命形势的推进,中国共产党选派了众多杰出的党员投身北伐军,从事政治思想工作。何挺颖接受党的委派,前往国民政府警卫团干部连担任指导员。不久,经过黄埔军校军事训练班的短暂培训,1927年1月,他又被派遣至北伐军李品仙部担任团指导员。凭借其兼具军事与政治才能,以及身先士卒、吃苦耐劳的精神,何挺颖赢得了官兵们的深深信赖。
汪精卫集团背叛革命后,何挺颖不得已告别了北伐军,重返国民政府警卫团干部连,担纲指导员一职。不久,党又指派他前往郑州履职。面对国共合作的破裂和日趋严峻的斗争形势,7月下旬,中国共产党临时中央政治局果断决定在南昌发动武装起义,并号召农民起义以响应秋收。何挺颖奉命从郑州火速赶往南昌,准备投身南昌起义的壮举。然而,当他抵达武汉,准备在卢德铭团长率领下火速前往南昌时,却得知起义部队已南征广东潮汕,同时,张发奎部进行了阻截。卢德铭据此调整计划,将部队带至湘鄂赣三省交界处的修水进行休整待命。八七会议后,毛泽东肩负党的重托,以中央特派员的身份抵达湖南,着手筹备并领导湘赣边秋收起义。何挺颖随卢德铭一同加入起义部队,毛泽东担任前敌委员会书记,卢德铭则担任起义总指挥。起义部队统一改编为工农革命军第1军第1师,下辖3个团。何挺颖所在的警卫团被编为第1团,他本人则担任第1团第1连的党代表,成为了我军当之无愧的“天字第一号”基层连队政治负责人。
◆秋收起义。
秋收起义原本计划兵分三路进攻平江、萍乡、醴陵、浏阳,然后会攻省会长沙。起义前夕,流落在鄂南的黔军残部邱国轩部被起义军收编为第4团。何挺颖所在的第1团由修水出发,向湖南长寿街进发,当部队抵达金坪时,被已经叛变的邱国轩第4团伏击,被迫向浏阳转移。9月19日,各路起义军汇集在浏阳文家市,召开前委会讨论下一步进军方向。毛泽东分析了当前的形势,认为现在敌大我小,敌强我弱,革命暂时已无可能在城市取得胜利,应该到敌人统治薄弱、群众条件较好的农村去。会议经过激烈讨论,否定了“取浏阳直攻长沙”的主张,决定向湘赣边农村进军,毛泽东动员大家说:这次武装起义受了挫折,算不了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当前力量还小,还不能去攻打大城市,应当到敌人统治薄弱的农村去保存力量,发动农民战争。我们现在好比一块小石头,蒋介石反动派好比一口大水缸!但总有一天,我们这块小石头,一定要打烂蒋介石这口大水缸!正是在文家市,何挺颖第一次见到了毛泽东,并为他对形势的清醒分析和坚定乐观的革命信念所深深吸引。9月20日,部队离开文家市,向罗霄山脉中段进军。后来的历史证明,这是我军最为重要的一次进军,因为它不仅是中国革命新道路的探索之旅,是中国革命新局面的开新之旅,更是这一切的基础——党领导下的新型人民军队的塑形肇基之旅,因为正是在这次进军途中,以毛泽东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进行了著名的“三湾改编”,把“支部建在连上”。这是继八一南昌起义人民军队诞生以来建设新型人民军队最重大的事件,这次改编,何挺颖贡献殊甚!
◆三湾改编。
秋收起义的参与者构成复杂,包括了武昌国民政府警卫团、浏阳工农义勇大队、平江工农义勇队、安源工人矿警队,以及湖北通城、祟阳和江西萍乡、莲花、安福等地的农军共十支武装力量。在起义时,部队分为三个团,分别驻扎在修水、铜鼓和安源,由于缺乏统一的前委领导,军事指挥混乱,加之部分收编部队叛变,以及敌军力量的强大,短短七天内,各部队均遭受不同程度的损失,总指挥卢德铭亦在战斗中英勇牺牲。芦溪遭遇袭击后,部队人数锐减至八百余人,连番战斗失利使得伤病员增多,士气低落,一些军官的打骂行为和怕艰苦的心态,导致军纪松懈,逃兵现象频发。面对人数减少和士气低沉的队伍,毛泽东深感忧虑。在一次行军中,他注意到一个连队没有逃兵,这便是何挺颖担任指导员的第1团第1连。在与何挺颖深入交谈后,毛泽东发现这位年仅二十余岁的年轻人,曾是大学生、军校生,并曾担任过团指导员,对政治工作有独到见解。何挺颖提出的加强党组织建设,建立支部和党小组的建议,启发了毛泽东。他决定扩大党的基层组织,将支部设立在连一级,并提议将各级指导员更名为党代表,由党代表担任支部书记,负责政治工作。在何挺颖连队的启示下,毛泽东于9月29日至10月3日在永新县三湾村成功领导了“三湾改编”,初步解决了如何将主要由农民和旧军队人员组成的革命军队建设成无产阶级新型人民军队的问题。从此,“支部建在连上”成为军队建设的关键,毛泽东与何挺颖也因此结下了深厚的革命情谊。改编后,部队缩编为一个团,师长余洒度的军事指挥权被取消,许多师团级领导接受改编成为普通士兵,何挺颖则被任命为第1团3营党代表,体现了毛泽东对何挺颖的信任。何挺颖严格执行毛泽东的指示,建立了党的支部和士兵委员会,班排设立党小组,整肃部队纪律,部队战斗力显著提升。
井冈山下战忙,黄洋界建功。
“三湾改编”顺利完成之后,我军在10月27日抵达井冈山茨坪。在此期间,国民党内部为争夺所谓的“正统地位”而爆发了宁汉之战。面对新桂系李宗仁的挑战,掌控两湖地区的唐生智将主力部队投入战场。江西的朱培德部亦将主力调往赣北。毛泽东审时度势,果断决策,决定主动出击,夺取井冈山周边地区。工农革命军相继攻克了茶陵、遂川、宁冈等县城,并成功建立了县级政府和党组织。
茶陵作为湘赣边界的首个工农兵政权,其影响深远。李唐战争暂歇后,敌人迅速反扑。在这紧要关头,何挺颖与张子清率领的三营英勇奋战,捍卫着茶陵的工农兵政权。然而,团长陈浩、副团长徐庶及参谋长韩庄剑等因遭受挫败而士气低落,心生叛意,密谋投靠国民党第十三军军长方鼎英。在这危急时刻,何挺颖、张子清、宛希先当机立断,一方面迅速向毛泽东汇报情况,另一方面果断追击,及时挫败了陈浩等人的叛变阴谋,为井冈山斗争保留了革命力量。在处决叛徒后,何挺颖被任命为第一团党代表,张子清则担任团长。此后,在何挺颖、张子清、袁文才的带领下,工农革命军攻克宁冈新城,全歼守敌,并成立了宁冈县工农民主政府。三月初,根据中共湘南特委的要求,工农革命军前敌委员会被撤销,改组为师委员会,毛泽东被任命为师长,何挺颖则担任师委员会书记,开始了与毛泽东的密切合作。四月底,何挺颖与毛泽东一同前往龙江书院会见朱德、陈毅,商讨两军会师事宜。五月份,朱毛红军在井冈山胜利会师,成立了我国工农革命军第四军(后更名为工农红军第四军),朱德担任军长,毛泽东担任党代表,何挺颖则担任第三十一团党代表。井冈山根据地逐渐发展成为湘赣根据地。
◆黄洋界保卫战。
正当井冈山革命根据地蒸蒸日上之时,中共湖南省委特派员杜修经在敌我力量悬殊的严峻形势下,盲目冒进,执意要求红军出击湘南。毛泽东等领导虽多方劝说,终未能改变其决策。不久,湘军两个师发起了对井冈山的进攻,红军在朱德、陈毅的带领下,28、29两个团主动下山出击。然而,回师途中,因29团成员多为湘南暴动旧部,政治教育未及时跟上,加之乡土情结浓厚,不愿回井冈山过艰苦生活,由不满演变为哄乱,最终导致溃散,几乎全军覆没。28团战斗力最强,却也有一个营叛变,损失惨重。在追击叛军的战斗中,团长兼军参谋长王尔琢被叛军营长杀害,红军遭遇了自井冈山会师以来的首次惨重失利,史称“八月失败”,斗争形势急转直下。得知红军主力受挫,毛泽东紧急率领31团第3营前往桂东支援,而何挺颖、朱云卿则率第1营坚守井冈山。湘赣之敌得知红军主力远征湘南,井冈山守备空虚,便企图乘虚而入,一举攻克井冈山。他们集结四个团的兵力,将进攻焦点锁定在著名的黄洋界哨口,形势万分危急。面对如此敌强我弱的困境,何挺颖一方面耐心细致地分析形势,稳定守山红军的士气;另一方面,与团长朱云卿积极组织军民,周密部署,发挥群众智慧,因陋就简,削竹钉、垒木头、搬石头、挖战壕、筑工事,为战斗做足了准备,坚定了必胜信念。8月30日上午,战斗正式打响。守山军民据险坚守,居高临下,檑木滚石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迎头痛击来犯之敌。下午四时左右,我军已连续击退敌人三次进攻。不甘心失败的敌人凭借人多势众,发起了第四次攻击。我军则利用军械所仅存的三发迫击炮炮弹助战,但前两发竟然是哑弹。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最后一发炮弹竟然直接命中敌湘军指挥所,一声巨响过后,我军阵地上的军号声、锣鼓声、爆竹声、呐喊声、枪炮声瞬间响彻云霄,湘军惊慌失措,落荒而逃。边界群众手持大刀、梭镖,挥舞红旗,出现在各个山头,胆战心惊的敌人以为红军主力已回师井冈山,于是连夜仓皇逃出。与此同时,约定与湘军共同攻打井冈山的赣军得知湘军溃败,也停止了进攻。这就是著名的黄洋界保卫战。在接应湘南红军回师途中,毛泽东听闻井冈山军民在何挺颖的领导下,以一个营的兵力击败敌四个团的壮举,激动之余,挥毫泼墨,写下了脍炙人口的名篇《西江月·井冈山》。而“黄洋界保卫战”也成为了我军初创时期以少胜多的著名战例。
青山埋忠骨,汉赣水碧苍。
1928年7月,彭德怀指挥湘军独立第五师第一团及其他部队在湖南平江发动了起义。起义翌日,部队即被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第十三师。至10月,该师与平江、浏阳地区的游击队合并,成立了三个纵队。12月,彭德怀与滕代远带领部队从湘赣边界转战至井冈山,与红四军实现会师,此举不仅加强了红军的实力,也为井冈山根据地的拓展注入了新的活力,此举亦令蒋介石深感不安。
1929年1月,国民党集结湘赣十八个团的敌军,对井冈山发动了第三次“会剿”。为了粉碎敌人的围剿,红军决定采取“围魏救赵”的策略,以赣南为出击目标,转战外线,吸引国民党军队,从而解井冈山之围。1月14日,何挺颖随毛泽东、朱德、陈毅率领的红四军主力3600余人,转战赣南。就在红四军从茨坪出发向赣南进发的当天,敌人便发现了红四军的行踪,随即敌“会剿”总指挥部下令各路敌军对红军进行追击和堵截。1月21日,红军经崇义县向大庾县进发,守城的国民党保安团弃城逃窜,至23日,红军顺利占领了大庾县城。然而,奉命追击的赣敌李文彬部已悄悄逼近大庾城郊。大庾县位于粤赣商道要冲,是井冈山至赣南之间的一个大县,但共产党的群众工作却几乎是一片空白。李文彬部紧追不舍,直至大庾县城外,当地百姓对此视若无睹,无人向红四军通报敌情。因此,李文彬部轻易地包围了大庾县城,而此时的红四军仍对此一无所知。直到李文彬部抢占天柱山、惜母岭等制高点,用机枪向城内扫射时,我军才意识到敌情。28团党代表何挺颖深知此战至关重要,便与团长林彪商议,对敌进行阻击。阻击战在金连山、东山岭一带展开,由于形势危急,何挺颖亲临前线指挥。由于敌人抢先占领了有利地形,激战一天,未能击退敌人。战斗中,何挺颖背部中弹,子弹穿胸而出,伤及肺部,伤势严重。红军被迫撤离大庾县城,越过庾岭南下,准备在南雄乌迳集结。但部队刚进入乌迳,便得知乌迳民团和国民党军已追至,不得不再次实施突围,向信丰方向前进。1月26日,部队转移至吉潭地区时再次遭遇敌袭。何挺颖因途中失血过多,昏倒在地,终因伤势过重,英勇牺牲,年仅24岁。壮士英年早逝,令人扼腕叹息。正如陕西著名作家陈忠实所言,在秋收起义到井冈山根据地的初创时期,何挺颖与毛泽东并肩作战,并成为师级首长。若非英年早逝,他必将成为一位举足轻重的领导人物。
青山有幸承载忠烈之骨,汉水苍茫,赣水碧波荡漾。回顾波澜壮阔的中国革命历程,自井冈山斗争起,我党开启了从城市转向农村的战略重心转移,对革命新道路的艰辛探索不断深入,中国革命的火种得以保留并得以传承。历经革命、建设和改革的洗礼,今日之中国正满怀信心地迈向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道路。然而,无论前行至何方,无论未来多么辉煌,都不能忘记我们所走过的路;无论行至多远,都不能忘记我们的初衷,不能忘记为何而出发。
铭记初心,坚定步伐,这便是对先辈最崇高的敬意与最真挚的缅怀。

